|
小天使

你可曾試過將皮帶緊扣於胸部才能呼吸?可以想像到這種感受有多困難嗎?
醫護人員有豐富的病理知識、經驗和技術。我們對自己總是充滿信心,蠻以為對病友的狀況已達到瞭如指掌,身同感受的境界。總相信只要病人肯跟從我們的指示去做,他們定會藥到病除。如果他們的病情變得反覆,我們總會歸咎於他們未能掌握療程的重點。可是,為何有時我們重複不斷的指導,也只是過眼雲煙,不起一點效果呢?溫伯的故事對我就像當頭棒喝,給了我深刻的體會。
溫伯又入院了。身為社康護理部呼吸科護士,入院'常客'的轉介信通常會落到我的手上。我如常到他家中探訪,要對他入院的原因探個究竟,也希望能幫助他了解療程的重點。溫伯是一個身材矮小的人,經歷風霜的蹤跡,不留情面地在他皮膚上寫下見証。可見他說話溫文有禮,態度含蓄,談及藥物及病況時,�狴u是支吾以對。我感到他只是在打發著我。這樣下去,我們根本建立不到任何關係。我正愁著再沒有話題時,察覺到他家有小朋友的物件。於是,我便嘗試把話題引到小孩子身上,好使我和他的隔膜能夠打破。誰知,他變得激動,並說道:「她是我的孫女,我還生存著,都只因為她….. 」
溫伯從前在地盤工作,一人賺錢,養活了在鄉下的一家三口。可惜,長時間的分離,使他與家人的關係疏離。不幸,早前因骨傷而被迫退休。在沒有金錢的幫助下,父子的關係就變得更冷漠了。後來舉家遷到香港同住,但團聚生活並不如意。加上患了慢阻肺病,平常強悍,一家之主的形象剎時崩潰。他斷絕了和老朋友的來往,生活圈子只局限於 內。平常,他喜歡到 內公園做運動,可是他的慢阻肺病病情沒有控制得宜,令他經常氣喘發作。最後,因為他討厭街上行人奇異的目光,也討厭他們對他的憐憫和問候,從此,亦絕跡於公園。這令他的孤獨感變得更嚴重。可幸,他的小孫女--婷婷--出生了。溫伯將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小寶貝的身上。
時光飛逝,小婷婷已是小學二年班的學生,而兩爺孫的感情亦與日俱增。在爺爺口中,婷婷是個乖巧、體貼、聰明又孝順的小天使。我有幸在第二次家訪時與她相遇。她剛好下課回家,蹦跳地進入屋內,開朗地大聲叫「爺爺」。頭上那兩條小辮子,亦感染了她的活力,作出有節奏的擺動。真是靈丹妙藥,溫伯的眼光,頓時變得炯炯有神,腰背筆直,面上掛著璨爛的笑容。當小妮子發現了我這位陌生人後,又立刻羞怯起來。經溫伯介紹後,她才釋疑。外表是那麼平凡,一舉手,一投足,都與其他小朋友無異,但內裡卻是成熟世故,還懂得無微不至地照顧他人。溫伯興奮地說:「有一次接她放學途中,因氣喘發作,痛苦難當,她就放下書包,叫我先坐下,自己就跑回家找 幫忙,送我到醫院去。她當時只是個幼稚園中班生啊!自此,她不准許我接送她上學了。」
他又說:「姑娘,你可知道肺部充滿痰,卻咳不出來;想吸一口氣,肺部卻箍得緊緊的,想好好地擴張肺部,亦好難的感覺嗎?有時氣喘誘發嚴重咳嗽時,痛苦得會倒在地上。我情願死了算!有好幾次,我推開窗口想跳下去,卻給婷婷見到。她立刻走上來緊抱著我,哭著說: 『爺爺,你不要死啊! 你死了,我怎麼辦啊?你怎麼可以棄下我呢?』溫伯住在三十樓,我完全可以想像到當時的情況,,真為他們流了一額冷汗。他又道:「從此,她每天放學後,就會問候、關心我。我又怎能叫她擔心呢?」
於是溫伯想盡方法使自己不用氣喘,例如過量使用氣管擴張劑、或到大陸的醫院要求不斷供應口服類固醇等。他說:「當時,沒有藥就去〝光顧〞北區醫院急症室啊!」被病魔之爪日以繼夜地緊箍著肺部,苦不堪言,他又不願向他人求助,糾正自己錯誤的處理方法。我想,要幫助他,就一定要對症下藥。除了教導他正確用藥和除痰技巧外,我更邀請了小婷婷作他的私人護士,監察溫伯有沒有按時正確用藥。臨走前,我把我的聯絡電話交給婷婷,並對她說:「婷婷,我將這重任交給你了。要是爺爺不聽話,就打電話向我報告吧!」他們都哈哈大笑。事實上,小婷婷真的擔起作小護士的責任。現在放學回家後,除了問候外,還會問爺爺用了藥沒有,做了排痰運動沒有。有這位盡責小護士的督促,溫伯又豈敢怠慢呢?他的病況漸漸進步,自信心增加了,他又開始到公園晨運,甚至緩步跑。他更打破自己築起的圍牆,踏出居住的屋 ,到旺角去探訪他八年沒有聯絡的老朋友。對他們來說真是太意外了。溫伯驕傲地對我說:「他們以為活見鬼呢! 八年音訊全無,以為我死了。實在我們當中真的有老友相繼離開了。」
現在,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完全康復,連基本用藥的份量也用不上。在覆診時,他問醫生他是否好了,以後再不用服藥覆診。我真是被他弄得啼笑皆非。有一天,我途經他的屋 ,順道想探訪他。他在電話中說:「姑娘,你不要來啊!我現在趕著出門和婷婷參加學校旅行!」我聽後也為他感到高興。
因為溫伯身邊,有一位小天使給他真摰的關懷,使他的生命從灰暗走進色彩繽紛;從孤獨變得豁然開朗。那麼,你又有否想過,自己也能成為其他病人的小天使,讓他們再次領略到生命的精采呢?可能,這才是他們心中最渴望接受的治療啊!
作者:社區外展服務 資深護師 湯美開
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