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站起來，難也不難？！
四川地震到今天，將近一年。每有大災，必有大愛。當時全國動員，全港響應，各式圑體機構發起振災行動，海內外國家政府和個人的捐獻一波復一波，人與人可能相隔千里，但在那一刻，每人都以不同的方式，伸出援手，給現場的受難者，拉上一把，助他們站起，為他們打氣。在鋪天蓋地的新聞媒體熱潮慢慢平息下來，再來便是熱熾的奧運逐漸轉移了大眾的視線。當新聞變為了舊聞，四川災區的傷患仍分佈全國多個重點省巿醫院，接受醫治，受傷的肢體也等待及時的手術和積極的康復療程，為他們未來的生活作息打好基礎。香港許多醫生、護士、物理治療師、職業治療師、義肢矯形師、社工和義工都積極參與不同的團體，到各個省巿醫院為傷患提供各式的醫療和康復治療。 “站起來行動”是其中一支具有長遠目標和長期規劃的團隊。
我首次參加“站起來行動”是去年的六月二十一日，當日認識了小睿。她是一名十五歲的小女孩，清秀可人，看到她時，正捧着一大碗酸辣麵，躺在床上，吃得可香！看到我們一群人來時，即時皺眉：“我剛練完走，才回到床上，你們這又來！”她在地震中失去了右腳，做了右膝上的切除手術。“站起來行動”曾多次探訪她，為她清洗傷口和教導她右膝練力運動。上次來時，由於傷口恢復理想，開始了義肢試行運動。
今天，她的傷口已經癒合，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縫線軌跡。勉為其難地放下了手中美食，她和母親一起示範穿着義肢，替患肢上粉、穿襪、着腳套再拉緊，面上是不住的皺眉和痛苦。但當她穿上長褲拉下褲腳，只現出兩隻同樣的波鞋時，我不禁讚歎完全看不出是裝上義肢時，她面露得意的笑容，開始示範義肢試行。
義肢很重，小睿撐着步行器，步履蹣跚，漸漸走出病房，行入走廊。再走數步，已見兩頰微汗，物理治療師就地取材，指着小睿身旁的木椅，建議試做義肢坐椅練習。可能因為坐下時患部與義肢接觸最着力，傷口處最庝痛，小睿甚少練習義肢坐姿。今天見她向後傾，左腳已彎曲，但右邊的義肢卻不配合，膝關節接駁點沒有摺曲；她站起再試，將右腳微微後置，再次坐下，開始摺曲，但未能到達九十度；第三次時，物理治療師與她一起嘗試，在她坐下時，將右腳再往後放，終於成功坐下！小睿已是呼吸急促，兩頰漲紅，母親不捨，提議回房休息。她站起來時明顯鬆了一口氣，回到床舖，捧回微溫的酸辣麵時更是滿足。
看到我對她的麵很有興趣，便豪爽地推向我：請你吃一半！
我說：不用客氣。傷口很疼吧，我看你坐下時都冒汗了！
答：很疼，疼死我了！真想用柺杖算了！
我問：那你以後回學校也用柺杖嗎？
她歎了口氣：就是為了以後要上課，要見同學，所以我才學用義肢，應該很快便會用了吧！
我說：你人又年輕，傷口又好了，剛才我探訪的一名七十多歲老人家都行，你一定更行！
答：那好，下次你來看我，我買熱辣辣的麵請你。
再次見面，在粵港骨科高峰論壇會上碰面。她坐在輪椅上，由母親推着，左手拿了一杯果汁，右手棒了一大塊蛋糕。我叫她“貪吃怪”，她又皺了皺眉，稱自己在長身體，需要高蛋白使傷口高速癒合。原來女孩子皮薄，她的患肢在多日練習後又刮損了，這次傷口許久都不好，她每天的心情也很低落。於是我轉移話題，問起她的同學。她有幾位同學遇難，幾名生死未卜，也有幾個聯繫上了，互相鼓勵，很想再次一同上學，但舊的校舍倒了，也不知道以後會在那裏上課。便是要上課，自己的腳又走不了，義肢又戴不好，也不想回去見同學。看到她的情緒又轉到傷患處，我也無以安慰她，一時靜了下來。
會場的其中一名社工走了過來，與小睿開始交談。社工十分健談，又十分愛笑，很開朗。小睿雖然情緒低落，但談着談着，也讓社工輕快的情緒感染，笑了開來。“你要真的走不了，便坐輪椅上課去，誰敢笑你一句，你便說他十句，不用怕！”“你的傷口又不是好不了，未打仗先喪氣，真無用！我幫你加油，你一定行的！”“女孩子要容光煥發才漂亮，陰陰沉沉的，男孩子不愛！”原來不用勞心費神想什麼安慰的話語，開心的人可以將開心傳染別人。
社工又問小睿有沒有做惡夢，小睿說有，出事後每一天，到廣州後兩三天一次，常常晚上不敢睡，就怕做惡夢。有和母親提過，母親只是安慰她，說沒事。她又不敢告訴其他人，怕別人以為她怪。社工告訴她，許多四川遇難者都會做惡夢，是很正常的事，叫小睿不用太擔心。又問小睿做什麼夢，小睿說常常會夢到自己沒事，回到學校，以前的同學全在，大家一起玩，玩着玩着她的右腳便掉了下來。同學們全過來幫她安回去，大家七手八嘴，總安不回去。她哭着跑開，一路跑，後面的地下便塌了下去，同學們掉到地下去，她想用手拉她們，總不成功。她怕自己也掉下去，便跑開去。一跑出學校，便見外面的世界全翻轉了，一幢幢高樓大廈顛倒地掛在天空，地下是一片無邊的黑色深淵，於是她便醒了。
她含淚問社工：我丟下同學們跑開了，是不是很自私？
社工回答她：你一個小女孩，能救得了誰？你能自己照顧好自己，不必其他人來救你，已經很了不起，好厲害！將來你長大了，如果有能力的時候，就可以幫助其他人了！
小睿大力點頭：我將來長大，一定會努力幫其他人的！
有時候表面的傷口癒合了，心底的傷口仍在潰爛，如果沒人察覺，沒人為他燃起一點光，照亮自己，看清自己，傷患可能沉疴數載。很感激那名社工為小睿點起那片光，也為我點明全人護理的意義。
八月期間到訪四川，於省人民醫院重遇小睿，她腋下撐着雙枴杖助行，沒有穿着義肢。說是傷口特疼，每日穿上如同熬刑，索性不穿了！問她還在做惡夢嗎？她說有，但越來越少。她更開心地說：也有與其他同學或院友交談夢境的事，原來每個人都有過惡夢。
當天還有多名受傷患者到場，也有下肢膝上切除的患者，積極要求在場人員為他們安裝義肢，因為各種因素，並非人人都可達成為患肢安裝義肢的心願。我和其他的組員看到小睿，均有勸她再接再厲，別為一時安逸而錯失最好的康復時機，她低頭不語。
十月，她給我送來一封信，說她正積極練習中。十一月底，她住近醫院，傷口又裂開了。十二月聖誕，她給我手機傳來一則信息：聖誕老人太胖了，她要代替他，為人們送上祝福！十二月二十八日，我和她通電話，經工作人員的照顧和鼓勵，她已傷癒可以返家，現已能不用柺杖兩腳走動幾步。
故事還未完結，在未來的日子裏，小睿還會面對不同的挑戰，可能會累會疼會再受傷，要面對由醫院返回學校進入社會的日子，她會碰上不同的人和事，希望她能以開心和歡笑積極迎戰每個挑戰，永無止息，然後成為聖誕老人，為其他人帶來開心和歡笑。
作者:威爾斯親王醫院創傷及矯形外科資深護師郭慧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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